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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牧人

乔治·奥布里 (15岁)

那天,我正对着我家谷仓侧面的墙壁投球玩,一阵汽车引擎的声音传了过来,接着,一辆模样古怪的车子开进了我家的大门,这是一辆七拼八凑的T形福特汽车,没有车身和座位开车的是个牧人,他惬意地跨在一个鞍子上,那鞍子用绳子固定在汽油箱上。他的右手腕上吊着一根沉甸甸的短鞭,他身后的那据行李看来就是他的财产,这据行李上面放着他的吉他。

开车的人见了我,就问:“你爸爸在家吗?”

那时候爸爸正在园子里指挥一个工人连接水管,于是我把他带到了爸爸身边。就是在这附近出生的,不知道您能不能给我点儿小活于干,多活计我都干得很好。

“早上好,先生。”陌生人说,“我叫特里西奥,康纳,我爸爸审视着这张红润的鹰一样的脸,这个人有一双朦胧的绿眼睛,年纪大约50岁,身着普通牧人的衣服,一顶软帽向后斜扣在头上。我爸爸回答说:“没有活儿,帕特里西奥,最近我没有什么活儿。”

陌生人似乎并不在乎爸爸说什么,他快活地四处看看,说:“我能不能问一下,您为什么要把这些水管连起来?”

爸爸说:“我在建一个喷泉。水从隐蔽的水管中流到这里,从几块石头中喷出来,看上去就像一个天然的喷泉。”

帕特里西奥说:“可它不是天然的。请跟我来,先生。”

我们跟着帕特里西奥来到花园外的一块宽阔的地上。他仔细察看了一棵大树下的坡地,然后用铁锹在坡地上挖了一个洞,一股泉水像细细的丝带一样流了出来!帕特里西奥向爸爸解释说:“我小时候在这儿抓水獭的时候发现了这个泉眼,用不了几天,我就能给您建一个漂亮的小喷泉。”

我爸爸无力地抗争着说:“可我这里没有地方给你住。”

“没关系,我会自己搭一个棚子,还要为我的车搭一个车库。”

爸爸沉吟了一会儿说:“好吧,你可以在这里待到修完喷泉。”

“我一天也不会多待的,我喜欢到处转悠。”帕特里西奥骄傲地说。然后他转过身来对我说:“我搭棚子需要一些铁丝,你能和我一起到商店去吗?”

他把我放在油箱上挨着他坐好。在我看来,没有比这更酷的车了,我们驾着它出发了。

“你的车身呢!”我问他,“你是不是把它撞掉了?”

“不是,可我的一个朋友撞车了,他的车身报废了,所以我把我的车身拆下来送给他了,要知道他有一家人要坐车呢。”

我们乡村的商店可以买到从拖拉机到妇女帽子的一切商品。在乡村商店门前的尘土中,有几匹马在等待着,我爸爸总让我在外面等他。但现在我却神气地和帕特里西奥走了进去,他买了铁丝之后,又要了两杯橘子水,我从来没喝过这么棒的饮料!

我们的牧场很快就离不开帕特里西奥了。他会修拖拉机和我妈妈的缝纫机,会换水泵上的阀门,还会接生小牛犊,他通过观察月亮就能预报当月雨水多不多。帕特里西奥特别喜欢骑马,于是他请求我爸爸让他来驯服性子最野的小马驹。

一个星期天的早晨,一匹不听话的马驹被套索拴到了马厩边的一根柱子上,这匹马驹发现自己被戴上了鞍子时,它就拼命向后立了起来,这样一来,套索就把它的脖子勒得更紧了它呼吸困难,气喘吁吁。帕特里西奥伸出手在马驹的头上抚摸了一下,又抚摸着它流着沫的嘴,并用一种低沉的声音和马说话,他温和的声音似乎使马变得安静了。

终于,帕特里西奥发出了命令:“打开门,这匹小马很紧张,它想跑,我就让它跑,但它得带着我一起跑。”

他飞身上了马鞍。那匹马驹冲向前方,在旷野里奔驰起来。很快,人和马就在地平线上变成了一个小黑点,就在这个小黑点快要消失的时候,我们突然看见他们掉头向我们跑来了。他们回到围栏的时候,那匹疲惫的马驹已经被驯服了。

我爸爸对他说:“你把那匹马驯得很好。”

他回答说:“旷野才是真正的驯马师,没有什么比广阔的天地更能驯服野马和骄傲的人了。”

帕特里西奥的喷泉直到秋天才修好,并不是他做事磨蹭,而是总是有一些别的事要干,比如大风毁坏了风车,掀掉了谷仓房顶上的瓦片,一头公牛挤坏了铁丝网,我们的小船漏了水,厨房的烟筒需要清理,一大堆的鸡零狗碎的活儿等着帕特里西奥去干。但最终,喷泉还是建好了。为了庆祝喷泉的竣工,我请来了30位邻居,摆好桌椅,帕特里西奥负责烤肉。饭后我们都希望帕特里西奥唱支歌,他就调好吉他的弦,为我们唱了起来。他最后一首歌真让我担惊受怕,这首歌听起来像是在向我们告别。

突然,他站起身来走开了,过了一会儿,我听到了福特车的引擎在空转。我跑到马厩边的时候,帕特里西奥已经捆好了行李,吉他放在最上面,他正在往汽油箱上绑鞍座。

“哦,帕特里西奥,别走,求求你!”我拉住他的黑色短夹克乞求道。

“我必须走。”他接着认真地说,“我听说离这儿很远的地方有一块巨石,很多吨重的巨石,它总是在左右摇晃,它晃得太慢了,要想看出它在晃动,就得在它的底下放一个瓶子,你等上一会儿,那个瓶子就裂了,这样你就知道那块岩石确实是在晃动了,这个传说太离奇了,我得去看看。”

“带我去。”

他温和地笑了笑:“你知道我不能带你。不过等一下,我有一件纪念品送给你。”

他在他的行李中摸索,拿出了一个写满了字的笔记本,他写的字看上去很幼稚。他把它递给我:“这是我的歌,你最喜欢的。”

我想说谢谢,却说不出来,因为我正在哭。他用强壮的手臂把我抱起来,在我额头上亲了一下,然后爬到油箱上坐好,开车走了。我在那里站了很久,望着旷野里的尘埃慢慢扬起。

前几天,我又翻出了那个破破烂烂的笔记本,怀念着那位写下了这些诗句的不可思议的人。帕特里西奥曾做过牧师、诗人、音乐家、工程师和骑手。他知道生活就像旷野一样广阔而美丽,他在一个小男孩的心里播下了这颗真理的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