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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的心底始终留存着这样的一个画面:在悬崖的边缘上长着一棵树。在这个冬日,我又一次看到这样的一幅画面:树长悬沿,叶落尽,风中却很精神地摇曳树枝,裸露的根深入崖缝,岩石被树根挤破得出现了裂痕。面对此景,心为之震惊。
  悬崖边上的树,长得不是树,而是大自然这位丹青用妙手所雕琢的一处奇特的风景。我看到这样的风景已是第三次了,每一次心里都有一种敬意从胸中油然而生。今日再见,见到的是一种意志,一颗不屈的灵魂。我站定肃立,凝目而望,悬崖边长得树便长在我的心里。
  我清楚记得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图景是小时候在故乡。那时,我家在乡下住着,村庄的四面环山,我家屋子的背后是岩石,那棵树就长在岩石的缝隙里,哪边有阳光日子多些,树身就向那边倾斜。树不是向日葵,却如葵花一样爱着阳光,追求阳光。树为追求阳光努力将树身向着阳光的地方拉长,根一寸一寸地扎进岩缝里。因为追求阳光,所以拼命地向阳生长;因为需要营养,所以根努力地往岩缝深处扎进,不屈不饶,永不懈怠。
  那时山里人的生活是清苦的。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上山打柴,下地犁田,背对蓝天,脸朝黄土,顶热烈,冒风雨,辛苦一辈,勤劳一生。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一代又一代将生活推进,将村庄改变。那些长着厚茧的双手,那些起了锭的肩膀,正像这岩石缝中长出的树,在告诉生活,他们的不屈与抗争。
  我是永远也忘不了,那些年的夏天。脸、手被太阳炙烤着出了皮,肩膀被担子磨得出来血印。我挑着一担谷子艰难地行走在田埂上,不小心脚没有踩稳,谷子全倒在田里。肩膀火辣辣地痛,谷子又全撒了,我开始怨恨命运,咒骂上苍的不公。当我把谷子挑回家,走出后门我看到这棵悬崖边生长的树。突然,感觉自己是多么的愚昧与幼稚。种子在什么地方生长,它是没得选择,可是既然落地就要发芽、生根、生长,努力地长成参天大树。而我呢,生在什么样的家庭,长在什么样的地方,我有的选择吗?没有。然而,我来了,难道我不应该像这树一样活出自己的姿态吗?十四岁的我,就是在那些年,从这悬崖的树身上学会了坚韧。
  后来,我和村里很多的年轻人一样,从这贫穷的山村走了出去,向着日出的地方狂奔。为幸福,为美好快乐的生活,也秉承着这种精神。我们可以辛苦,可以被劳累压弯脊背,但永远会奋斗不息,勤耕不止。
  故乡岩缝中长出的树,也就是在那些年渐渐地长在我的心里,长出了一颗坚韧的心。任岁月流逝,季节轮回,岩缝中生长出来的树也在我的心里越长越高。心里的树,生长出了对美好生活的憧憬;生长出对人生意义的不断探寻。
  再次见到悬崖上长树,那是在黄山。此时我已是过了而立之年,心境也自然就与在故乡的时候完全不一样。那里奇山异树很多,什么“仙人指路”、“猴子观海”、“金鸡叫天都”等,但这些都没有给我留太多的印象,唯有这悬崖上长出的迎客松,让我肃然起敬,难以忘怀。立在峭壁前看岩缝生长出来的迎客松,我似乎感觉到,它在倾听森林深处的喧哗,山涧中溪水的欢歌,用弯曲的身子听风在歌,看林中树叶在舞。数千年如一日,我又似乎感觉到,它正舒展着翅膀,欲要高飞。百年千年就这样立在悬崖上,任凭风吹雨打永远从容淡定,永远以一种向上的姿态立于天地间。
  悬崖边上的树,壁立千仞,中间却有小树绝处逢生,绿意盎然。面对这生长在悬崖边上的迎客松树,我想起长年坐在轮椅上的张海迪,想起了霍金。5岁张海迪患脊髓病,胸以下全部瘫痪。从那时起,开始了她独到的人生。在残酷的命运面前,张海迪没有沮丧和沉沦,仍然对人生充满了信心。她以顽强的毅力和恒心与疾病做斗争,自学了大学英语、日语、德语和世界语,并攻读了大学和硕士研究生的课程。1983年张海迪开始从事文学创作,先后翻译了《海边诊所》等数十万字的英语小说,编著了《向天空敞开的窗口》、《生命的追问》、《轮椅上的梦》等书籍。其中《轮椅上的梦》在日本和韩国出版,而《生命的追问》出版不到半年,重印3次,获得了全国“五个一工程”图书奖。
  史蒂芬·霍金,一张轮椅禁锢了他达20年之久。身残志坚的他却克服了残废之患而成为国际物理界的超新星。不能写,不能说,但他超越了相对论、量子力学、大爆炸等理论而迈入创造宇宙的“几何之舞”。坐在轮椅上看似那么地无助,思想却出色地遨游到广袤的时空,解开了宇宙之谜。
  黄山上那棵尽人皆知的迎客松,在巨大的青狮石上破石而生。树身高达10米之长,向阳一侧枝丫伸出,犹如伸出双臂欢迎宾客远道而来。姿态那么的雍容,那么的优美。但如果只是这番光景,也就并无可称道之处。只是让人生敬意的是:在这样的峭壁之上,根下无一撮土,头上是风霜雷电,它居然能够生存下来,而且这一活就是八百年!张海迪、霍金,还有那些如他们一样在艰难与命运抗争的灵魂,他们就犹如这悬崖边上生长树,永远不向命运屈服。
  今不惑之年,行走在冬的路上,我又见到这悬崖边长的树,心海再次汹涌,多少感怀聚在笔尖,却难以滴墨成文。悬崖边上的树,它总是以其别样的生长环境告诉人们,它的存在。面对命运,生命当以一种什么样的姿态存在呢?难道不应该像这悬崖上的树那样从容、淡定、向上,不屈不饶吗?
  这悬崖边生长的树,我一次次见你,一次次深受启迪,对于人生的命运,生命的坎坷更有深刻的认识。如果是一粒种,无论被风吹到哪里,还是被鸟儿不经意滴落在何方,所在之地贫瘠也好,肥沃也罢,它总能生长成一棵树。也许很寂寞,也许很孤独,但它却在孤独的日子汲取天地的精华,向地下不断掘进,向阳光不断伸展。树根牢牢地固住地面,树干坚挺地撑出一片天。
  我怀念悬崖边生长的树,更感念那些如此树一样的生命。他日,无论身居何处,身处何境,这棵树将永远是一种无形的力量,支撑我去完成生命的旅程。

我将离去,
但鸟儿会留下,
唱着歌儿。

而我的花园会留下,
有它青葱的树木相伴,
水井相随。

午后,
天空将是蔚蓝宁静。

钟楼上的钟会响起,
如同它们敲响在这个午后,

曾经爱过我的人会逝去,
城镇会年年更新,

但我的心灵将患思乡症,
永远地流浪,

在我那盛开的花园中,
同一处深奥的角落。

乔治·奥布里 (15岁)

那天,我正对着我家谷仓侧面的墙壁投球玩,一阵汽车引擎的声音传了过来,接着,一辆模样古怪的车子开进了我家的大门,这是一辆七拼八凑的T形福特汽车,没有车身和座位开车的是个牧人,他惬意地跨在一个鞍子上,那鞍子用绳子固定在汽油箱上。他的右手腕上吊着一根沉甸甸的短鞭,他身后的那据行李看来就是他的财产,这据行李上面放着他的吉他。

开车的人见了我,就问:“你爸爸在家吗?”

那时候爸爸正在园子里指挥一个工人连接水管,于是我把他带到了爸爸身边。就是在这附近出生的,不知道您能不能给我点儿小活于干,多活计我都干得很好。

“早上好,先生。”陌生人说,“我叫特里西奥,康纳,我爸爸审视着这张红润的鹰一样的脸,这个人有一双朦胧的绿眼睛,年纪大约50岁,身着普通牧人的衣服,一顶软帽向后斜扣在头上。我爸爸回答说:“没有活儿,帕特里西奥,最近我没有什么活儿。”

陌生人似乎并不在乎爸爸说什么,他快活地四处看看,说:“我能不能问一下,您为什么要把这些水管连起来?”

爸爸说:“我在建一个喷泉。水从隐蔽的水管中流到这里,从几块石头中喷出来,看上去就像一个天然的喷泉。”

帕特里西奥说:“可它不是天然的。请跟我来,先生。”

我们跟着帕特里西奥来到花园外的一块宽阔的地上。他仔细察看了一棵大树下的坡地,然后用铁锹在坡地上挖了一个洞,一股泉水像细细的丝带一样流了出来!帕特里西奥向爸爸解释说:“我小时候在这儿抓水獭的时候发现了这个泉眼,用不了几天,我就能给您建一个漂亮的小喷泉。”

我爸爸无力地抗争着说:“可我这里没有地方给你住。”

“没关系,我会自己搭一个棚子,还要为我的车搭一个车库。”

爸爸沉吟了一会儿说:“好吧,你可以在这里待到修完喷泉。”

“我一天也不会多待的,我喜欢到处转悠。”帕特里西奥骄傲地说。然后他转过身来对我说:“我搭棚子需要一些铁丝,你能和我一起到商店去吗?”

他把我放在油箱上挨着他坐好。在我看来,没有比这更酷的车了,我们驾着它出发了。

“你的车身呢!”我问他,“你是不是把它撞掉了?”

“不是,可我的一个朋友撞车了,他的车身报废了,所以我把我的车身拆下来送给他了,要知道他有一家人要坐车呢。”

我们乡村的商店可以买到从拖拉机到妇女帽子的一切商品。在乡村商店门前的尘土中,有几匹马在等待着,我爸爸总让我在外面等他。但现在我却神气地和帕特里西奥走了进去,他买了铁丝之后,又要了两杯橘子水,我从来没喝过这么棒的饮料!

我们的牧场很快就离不开帕特里西奥了。他会修拖拉机和我妈妈的缝纫机,会换水泵上的阀门,还会接生小牛犊,他通过观察月亮就能预报当月雨水多不多。帕特里西奥特别喜欢骑马,于是他请求我爸爸让他来驯服性子最野的小马驹。

一个星期天的早晨,一匹不听话的马驹被套索拴到了马厩边的一根柱子上,这匹马驹发现自己被戴上了鞍子时,它就拼命向后立了起来,这样一来,套索就把它的脖子勒得更紧了它呼吸困难,气喘吁吁。帕特里西奥伸出手在马驹的头上抚摸了一下,又抚摸着它流着沫的嘴,并用一种低沉的声音和马说话,他温和的声音似乎使马变得安静了。

终于,帕特里西奥发出了命令:“打开门,这匹小马很紧张,它想跑,我就让它跑,但它得带着我一起跑。”

他飞身上了马鞍。那匹马驹冲向前方,在旷野里奔驰起来。很快,人和马就在地平线上变成了一个小黑点,就在这个小黑点快要消失的时候,我们突然看见他们掉头向我们跑来了。他们回到围栏的时候,那匹疲惫的马驹已经被驯服了。

我爸爸对他说:“你把那匹马驯得很好。”

他回答说:“旷野才是真正的驯马师,没有什么比广阔的天地更能驯服野马和骄傲的人了。”

帕特里西奥的喷泉直到秋天才修好,并不是他做事磨蹭,而是总是有一些别的事要干,比如大风毁坏了风车,掀掉了谷仓房顶上的瓦片,一头公牛挤坏了铁丝网,我们的小船漏了水,厨房的烟筒需要清理,一大堆的鸡零狗碎的活儿等着帕特里西奥去干。但最终,喷泉还是建好了。为了庆祝喷泉的竣工,我请来了30位邻居,摆好桌椅,帕特里西奥负责烤肉。饭后我们都希望帕特里西奥唱支歌,他就调好吉他的弦,为我们唱了起来。他最后一首歌真让我担惊受怕,这首歌听起来像是在向我们告别。

突然,他站起身来走开了,过了一会儿,我听到了福特车的引擎在空转。我跑到马厩边的时候,帕特里西奥已经捆好了行李,吉他放在最上面,他正在往汽油箱上绑鞍座。

“哦,帕特里西奥,别走,求求你!”我拉住他的黑色短夹克乞求道。

“我必须走。”他接着认真地说,“我听说离这儿很远的地方有一块巨石,很多吨重的巨石,它总是在左右摇晃,它晃得太慢了,要想看出它在晃动,就得在它的底下放一个瓶子,你等上一会儿,那个瓶子就裂了,这样你就知道那块岩石确实是在晃动了,这个传说太离奇了,我得去看看。”

“带我去。”

他温和地笑了笑:“你知道我不能带你。不过等一下,我有一件纪念品送给你。”

他在他的行李中摸索,拿出了一个写满了字的笔记本,他写的字看上去很幼稚。他把它递给我:“这是我的歌,你最喜欢的。”

我想说谢谢,却说不出来,因为我正在哭。他用强壮的手臂把我抱起来,在我额头上亲了一下,然后爬到油箱上坐好,开车走了。我在那里站了很久,望着旷野里的尘埃慢慢扬起。

前几天,我又翻出了那个破破烂烂的笔记本,怀念着那位写下了这些诗句的不可思议的人。帕特里西奥曾做过牧师、诗人、音乐家、工程师和骑手。他知道生活就像旷野一样广阔而美丽,他在一个小男孩的心里播下了这颗真理的种子。

肯特·伯纳恩

精神信仰仿佛不可触摸,但它确实存在。它是我们仰望星空,或者凝视傍晚日落的最后一抹余晖时骤然产生的一种感觉。当我们在美好的一天醒来,嗅到空气中洋溢着我们熟知且喜爱,却记不起来自何处的馥郁芬芳时,它是我们清晨的颤抖。它是创始起源背后的谜团,超越了空间的界限。它是一种不同的意识,激活了我们内心深处的某种东西。

有些人会告诉你,上苍是不存在的。他们会宣称,无法面对现实的人把命当作支柱,在生活中需要虚构信念的人把上苍当作神话。他们会对宇宙的起源作出理性的解释,对大自然的完美运转做出科学的解释。他们会指出世界上的邪恶与不公,列举利用宗教来挑起战争或伤害不同信仰的民众的例子。

你无法与这些人争辩,也不该与他们争辩。古人说:井蛙不可以语于海。

只要你对周边的宇宙怀有神秘感,你就会听到大海波涛的低吟。你该做的就是离开那口井,走到阳光下,向大海进发,让那些想要讨论禁锢他们的围墙的高矮和形状的人去争论吧。

如果你听到远方大海的呼唤,不要由于周围的幼稚言论和矛盾而改变方向。路有许多条,从每条路上看到的大海都有所不同。你的任务不是评判别人的路,而是找到一条带你不断接近你在内心听到的低吟声的路。

首先要接受你所处的位置。

我们都具有特殊的天赋。我们当中的一些人具有同情心,另一些人则有自律的能力;我们当中的一些人充分意识到人的美,另一些人则充分意识到大自然的美;我们当中的一些人能敏锐觉察到生活当中的不公,另一些人则为我们身边的善良行为欢欣鼓舞。

这些都是起点,因为他们都是信仰之地。你必须找到你信仰的源头,必须发掘培养这种天赋。如果信仰让你的灵魂的音乐发出了声音,请不要害怕,去加以遵循。信仰之所以存在,就是因为它表达了许多人共同追随的精神真理。

精神的成长只能通过实践来磨砺和完善。如同乐器一样,它必须要有人弹奏;如同道路一样,它必须要有人行走。无论是借助阅读、冥想、崇拜或是善行.你都必须让自己向着精神升华的方向迈进。除非你通过实践自己的信仰来展开精神上的磨练,否则精神的领域不可能深入。

有时候,你会觉得自己迷失了方向。你筋疲力尽,无法继续前行,或者,其他事情显得更为重要。也许,你开始感到自己的信仰只是一时的热情。也许,你会觉得精神日渐萎靡。也许,你根本不在乎。

如果情况是这样,不要对自己过于严厉。你的整个生命就是一次精神的旅行。你会身处不毛之地,也会踏上充满机遇的土地,只需确保自己能不断迈步向前。再走几步,你就会再次听到海浪的呼唤。

最重要的事,你要对自己的路有信心。尽你所能地遵循它,必要的时候加以改变。但是,不要放弃对大海的追寻。你越是靠近,低吟声越是响亮,你就越会对他的存在确信无疑。你也许没有走上自己预想的路,但你仍然会走在路上。不要因为你无法找到唯一的真理而怀疑公正的存在。我们生活在一个多元文化的世界里,只有最刚愎自用的人才会拒绝接受这样一个事实:不同的人会通过不同的途径得到真理(无论是精神上的、文化上的、政治上的,还是其他的)。找到那条象晴空朗日一样闪亮的路,找到那条富有记忆中的方香和承诺的路,然后加以遵循。只有傻瓜才会因为看不到太阳的形状而拒绝走在阳光下。

如果有来生,要做一棵树,
站成永恒,没有悲欢的姿势。
一半在尘土里安详,
一半在风里飞扬;
一半洒落荫凉,
一半沐浴阳光。
非常沉默、非常骄傲。
从不依靠、从不寻找。

如果有来生,要化成一阵风,
一瞬间也能成为永恒。
没有善感的情怀,
没有多情的眼睛。
一半在雨里洒脱,
一半在春光里旅行;
寂寞了,孤自去远行,
把淡淡的思念统带走,
从不思念、从不爱恋;

如果有来生,要做一只鸟,
飞越永恒,没有迷途的苦恼。
东方有火红的希望,南方有温暖的巢床,
向西逐退残阳,向北唤醒芬芳。

如果有来生,
希望每次相遇,
都能化为永恒 。

作者:Gurdjieff
伊山土基1918年
摘选自《当谈到不同的主题》

我已经说过,有很多人对真理感到饥渴,如果他们检视生活中的困难并且对自己诚恳,他们立刻会确信以前的生活和德行都不可能继续下去,一定得找到一种方法来脱离这种情况。也唯有清洗掉在生命过程中黏上他机器的尘土,他才有可能发展自己的潜藏力量。但,为了能够以理性的方式清除这些尘土,他得先看清楚什么需要清洗,在什么部位,以及清洗的方法是什么;而若要靠他自己看清这些又几乎不可能。为了看清其中任何一项,人必须从外面来看;而为了能够从外面来看,一群人共同交互的帮助又绝对不可缺。

如果你们还记得我举的有关认同(identification)的例子,你们就会看见,在认同于自己的心情、感觉和思想的时候,人是如何地盲目。但难道我们的受役于物,只限于那些一眼即可看出的情况吗?那些情况是那么明显,我们不可能不注意到它们。记不记得我们曾如何谈及人们的性格特征,并粗略地区分成好和坏?只要人一开始认识自己,他就会不断发现他的新的机械性让我们称之为「自动作用」automatism)——,在其中他的意志、他的「我渴望」︵Iwish)毫无力量。这领域不受他掌握,它们是那么纠缠不清而难以捉摸,因而如果缺乏经验人士的可靠引导与帮助,他根本不可能找到出路。

下面是「自我知识」领域中事物大致的情况:为了「做」,你必须「知道」,但为了「知道」,你必须先找出「知道」的方法。而我们无法单靠自己找到这方法。

除了「自我知识」之外还有另一方面的研究——自我发展。让我们来看看是怎样的情况。很明显,如果让一个人自行探索如何发展,他就算绞尽脑汁也挤不出什么东西来,至于要发展他里面的什么东西那就更甭提了。

逐渐,透过接触那些正在追寻探索的人,透过与他们交谈及阅读有关的书籍,他会一步一步被卷进有关自我发展的难题当中。

但在这里他会遇见什么?首先是一个深渊,是一些最不可原谅的冒牌货,全然基于钱财的贪欲而假充内行,专门欺骗那些正在寻找方法,以脱离精神无能而易受骗的人。但在一个人学会分辨麦子和毒麦之前,他必须先经历一段漫长的路程。在这段期间内,他寻找真理的冲动或动摇而消失,或遭到病态的曲解;他迟钝的第六感则会引他走进一座个迷宫,而离开迷宫之路,打个比方,将直接通往魔鬼。如果人有幸能够成功离开这片沼泽,他又可能掉进一个无法脱身的假知识的困境。在那种情况下,真理变成一种难以消化又模糊不清的形态,它只会产生病态妄想的印象。他会被告知发展潜能的途径和方法,并且得到保证:只要持之以恒,他的潜能很容易就会赋予他控制一切事物的力量;包括控制活生生的人和动物、无生命的物质以及自然力量。所有的这类体系都建基于各式各样的理论,它们之所以异常迷人,无疑是因为全都暧昧不明。这对那些一知半解、对实证知识只学了一半的人,在在都会产生独特的吸引力。

放眼看去,绝大部分从秘意或玄学理论观点来研究的问题,都超越了现代科学所能接受的范围,而通常这些理论也漠视现代科学。虽然一方面他们承认实证科学有其存在的必要,但另一方面却又轻视它的重要性,认为科学不仅是个失败,甚至更糟。

如果这类理论只会让人看轻其他所有的学问,并对科学问题轻率地下判断。像这样上大学拼命研究官方的教科书又有什么用?

还有一件重要的事情,是研究那类理论所不能获得的;就是它们在知识问题上无法引出客观性,比科学还要少得多。真的,它们容易污染人的大脑,减损人的推理与清晰思考的能力,因而引人走向精神错乱。而这正是那些受教不全的人将这些理论奉为真正启示的结果。

但科学家的下场跟这些人其实没有太大的差别;不管怎么轻微,科学家们都有可能中了对现存事物不满的毒。我们的思考机器具有一种相信任何事物的本领——如果在特定的方向上受到反覆而持续的影响,一件开始时可能显得荒谬的事,只要足够的反覆说服,最后就会变得合理收场。好比说,某类型的人只会重复那些深植他大脑中的陈腔滥调,而另一类型的人则会对他的说法指出其矛盾和纷乱的证据,但这两者同样糟糕。所有这类理论所提出的教条般的主张,通常都无法验证,或在任何情况下,都无法由我们所能获得的方法加以验证。

于是,那些人提供了一些自我发展的方法并宣称:那些方法能使人达到某种状态,届时他们的主张就可得到验证。原则上这里没什么可反对的,但不断反覆练习这些方法,可能会带给狂热的追求者极不愉快的下场。一个接受玄学理论、又相信自己在这方面够聪明的人,很难抗拒将这些理论付诸练习的诱惑,也就是他将忽略知识而直接付诸行动。也许他会谨慎行动,小心避开在他看来有危险的方式,而采行比较可靠和可信的方法;也许他会极小、心观照。但总是一样,采行这些方法的诱惑、坚持这样做的必要,正如对最终奇迹的强调和其中潜藏的黑暗面,在在都会吸引人去尝试。

或许,在尝试中,一个人会找到对他无害的方法,或许,在采行那些方法时,他甚至还会从中得到某些东西。但一般来说,所有这些发展的方法,无论作为手段或结果来验证,通常都充满了矛盾而难以理解。像他们这样处理如此复杂的人类有机体(我们对这部机器的了解极其有限)、处理我们生命中和所谓的、心理密切相关的部份,只要在过程中稍有疏失,一个小错误或过度的压力都会对机器造成无可弥补的伤害。

如果一个人能够逃离这片沼泽困境,全身而退也好、有所折损也好,都算是顶幸运的了。不幸的是,绝大部分沉醉于精神潜力开发的人,或以进疯人院作为这事业的终结、或因身心受到严重伤害到彻底变成无法适应生活的病人。他们的行伍中充满了渴望玄秘奇迹而被假神秘主义吸引的人;充满了生活失败而意志力特别薄弱的人,为了个人利益而梦想发展自己的力量以征服别人;最后就是一些纯粹追求多采多姿生活的人,寻求方法忘却自己的悲哀、逃避生活中的冲突,并从烦闷的例行公事中寻找乐趣。

当追求的希望逐渐落空而期待逐渐减少时,他们就很容易变成假充内行而有所企图的冒牌货。我记得一个典型的例子:有一个追求心理力量的人,很有钱也读过很多书,他四处旅游追求奇迹,却在濒临破产边缘而结束,同时也对他原来追求的一切感到幻灭。

就在寻找其他生计时,他灵机一动:何不利用一下他耗钱耗力所获得的假知识?不假思索,他立刻着手写成了一本书,佩上一个富于玄学色彩的标题,像是人的潜能发展课程之类的。

他把课程写成七篇演讲,描述一些秘传方法的小百科:发展人的魅力、催眠术、传、心术、千里眼、千里耳、飞进星界领域、空中漂浮,以及其它诱人的能力。书本做了很大的宣传并以极一局的价钱出售,虽然卖到最后有少许的折扣(少到只有九五折),却也只是有条件的提供给那一些一再坚持又吝啬的顾客——如果他们推荐朋友来买。

由于大众喜欢这一类题材,这本书非常畅销,远超过作者的期望。很快他便开始收到读者的来信,以一种热切、尊敬又恭顺的语调称他为「亲爱的老师」或「智慧导师」,同时表白了最深的谢意,因为书中极好的解说及最有价值的指导,使他们能迅速地发展多方面的神秘潜能。

信件累积得相当可观,每一封都让他讶异,直到最后来了一封信,告诉他说某人透过书中课程的帮助,大约一个月便能在空中漂浮。这实在超过了他惊愕的极限。

下面是作者的真心话:我很惊讶事情变得如此荒谬。写这本书的是我,可是对于书中所记载的现象性质我根本没有清楚的概念。然而这群白痴,在一堆不知所云的胡言乱语当中,不仅找到了他们的途径,还能从中学到东西。而现在竟然有个超级白痴学会了飞行,当然这全是一派胡言,他简直可以下地狱……他们很快就会帮他穿上疯子用的紧身衣,这才是他应得的下场,没有这种笨蛋我们会活得更好。

神秘主义者们,对于心理发展教科书中的这位作者,你们欣赏他的答辩吗?以这案例来说,人是有可能意外学到某地一东西,因为人通常能以古怪的精确度谈及各方面的事物,虽然他不知道是如何做到的。当然,同时他也是在胡说八道,在他所表达的事物中,真理是完完全全被埋没,要想从这胡说的粪堆中挖出片段真理,根本就不可能。

「这种奇怪的能力是怎么回事?」你们或许会问。答案非常简单,如我已经说过的,我们没有属于自己的知识。也就是说,我们没有那种从生活中获得,且不能从我们身上拿走的知识。我们所有的知识都仅仅是资料而已,它们可能有用,也可能毫无价值。我们像海绵一样吸收这些资讯,可以轻易复诵它们,虽然对它们毫不了解,谈起来却头头是道又合乎逻辑。同样我们也很容易失去它们,因为它们并不属于我们,只是像液体倒进杯子里一样倒进我们里面。真理的碎片散布四处,那些知道并了解的人能够看出、并惊叹于人们如此接近真理却又如此盲目而无力洞察。但就寻求真理来说,根本不去冒险远好过独自闯进人类愚蠢无知的黑暗迷宫里。因为如果缺乏已知者的指导与解说,人在过程中的每一小步,只要一不小心,就可能对自己的机器造成扭曲伤害而带来痛苦,然后他就得付出更多的代价去修复。

如果有人宣称自己是个全然谦和的人,他的行为不受周遭环境的统治,因为他生活在一个物质生活标准所不能衡量的精神层面上……对于这样一个神圣的个体你还能怎么想?真的,他的行为早该是心理学家研究的对象。这是一位诚实而且坚持每天「工作自己」好几小时的人,也就是,他专心致力于加深和加强心理上的扭曲。他的情况已经那么严重,我深信,他很快就会住进疯人院。

我可以引述上百个例子来证明这些方向错误的追寻给人带来什么样的下场,我也能一一举名清楚说出一些经由玄学而导至疯狂的名人,他们就生活在你我之中,而他们的奇行怪癖令人瞠目结舌。我还能指出是那个方法使他们疯狂,他们是在那一个领域里「工作」和「发展」自己,以及这些是如何影响了他们的心理和为什么如此。

但这问题可以形成另一个主题,需要很多时间来单独讨论,由于时间有限,我就在此打住。

这些障碍和骗人的东西就横亘在这领域的每一个阶段中等着人们上当。一个人对它们的研究越多,他便越确信:凭着偶然遇见的人随意出口的一些指引,或凭着阅读及一般交谈中得到的资讯,来走在自我发展的旅程上,是绝不可能成功的。

同时他也会逐渐越看越清楚——开始只是微弱的闪光,随后才会清楚看见那世世代代照亮着人类的真理之光。在时间的洪流中,创始之源已不可寻,而纪元的长链从中开展。伟大的文化与与文明朦胧出现,从祭典仪式与神秘奇迹中逐渐成形,至今始终变化无常,时而出现、时而消失隐匿。

‘伟大知识’ (the Great knowledge)始终不断传承,从一个时代到另一个时代,从一群人到另一群人,从一个种族到另一个种族。印度、亚述帝国、埃及、希腊这些伟大的创始中、心,以耀眼的光茫照亮了全世界。崇高的创始者、真理的信差,他们的名字世代相传,受到人们虔诚的尊敬。真理化身为各种面貌:或保存在传奇故事及象征文学作品中;或以风俗习惯、祭典仪式、口述传统、纪念碑等形式融人大众生活;或以一种隐喻的质地寓身于神圣的艺术(包括舞蹈、音乐、雕塑及各种例行仪式)。追寻者通过一个明确的考验之后,他们就广泛传播「伟大知识」。另一方面, 「伟大知识」也保存于得道者口传的历史长链中。经过一段时间之后,创始中心一个一个消失,古老的知识经由秘密的途径而进入黑暗的深渊,从探寻者的眼前消声匿迹。

而那些得道者也随着隐匿起来而逐渐不为周遭人所知,但他们从未停止存在。偶尔会有一些支流突破地表,向人们显示:在内部深处的某个地方,有一条满载着生命真实知识的古老而强大的水流,正潺潺地流着——即使是在我们的今天。

寻找并且穿透进人这条水流,就是探寻的工作和目标。因为,一旦找到之后,一个人就能大胆将自己托付于他所选择的路。然后,剩下的难题就只是「知道」(to know),接着依序是「存在」(to be) 「做」(to do)。

在这条路上,人不会完全孤独;在困难的时候他将蒙受援助和引导,因为所有跟随这条道路的人,都关联着一条永不中断的长链。

或许在蜿蜓曲折的神秘探求的道路和足迹当中,所有在其中徘徊的人,他们唯一明确的结果将会是:如果一个人还保有稳健扎实的判断和思考能力,他会发展出特别的辨识能力第六感。这将使他屏弃会导致精神错乱的错误途径,而继续坚定寻求真正的道路。我在「自我知识」中所引用的原则「为了能做,得先知道;但为了知道,得先了解如何知道。」在这里一样适用。

一个全心全意追寻的人会获得一个绝对的结论:要了解「如何知道」的唯一方法,就是找到一个有经验有知识的引导者,来作为他的精神指导、他的老师。

一个人的第六感在此比在任何地方都来得重要。他为自己选择一个引导者,当然有个必要的条件,就是这位被选上的引导者必须「知」,否则就完全失去选择的意义。谁能担保一个无知的引导者会把人带到哪里?

每个求道者都梦想一位得道的引导者,梦想着他,却很少客观且诚恳地问自己: 「我值得被引导吗?」 「我是不是已经准备好跟随那条道路?」

找个晴朗的夜晚,到户外一个开阔的地方,看看头上那些亿亿万万的星球世界,想想每个世界很可能充满了亿万个和你同样的生灵,甚至他们的器官组织比你的更为高等;看看无垠的银河,相较之下地球甚至还称不上一粒沙子而消匿其中。而你,你在哪里?你所追求的是不是纯粹的疯狂?

面对这全部的星球世界问问你自己,你的目标和希望是些什么?达成它们的意图和方法是什么?为了接近它们,有什么必要条件及必须做的准备?

一条漫长且艰难的旅程在你面前,你正为着一个奇怪而未知的领域做准备。路途无止境的长远,你不知道路上是否可能休息及何时何处可休息,你应该做最坏的打算,带好旅途上所需的一切。

努力记住一切。为了忘记而回头未免太迟,而且也没有多余的时间矫正错误。衡量清楚你的力量,是不是足够应付全部的旅程?需要多久你才能出发?

要记得,如果你花较多的时间在路上,相对地你得携带更多的装备,而这将耽误你更多的时间,包括在路上的行进和为此所做的准备。然而每一分钟都宝贵,一旦决定要走,浪费时间就毫无意义。

别指望还想回来,这实验的花费将非常昂贵,引导者只负责带你到那里,如果你想回头,他没有陪你回来的义务,你将落单。如果你优柔寡断或是忘记路径,那你就惨了——你将永远回不来。而且就算你记得路,也还会有别的问题:你是不是能安全完整地回返?因为有很多不愉快的事物等待着那些不熟悉路况和当地风俗的孤独旅客。你一定要记住,你所看到的景观有个特性:遥远的目标会显得很近的样子。如果你被目标迷惑而努力迈向它,被它的美所蒙骗而不知道衡量自己的力量,你将忽略路上的障碍,你将看不见横亘路上的众多壕沟。一片开满艳丽花朵的绿草原上,一个深陷的断崖就隐藏在茂密的草丛中。如果眼睛不专注于所跨出的每一步,你将非常容易摔倒并跌落其中。

千万记住,凝聚你全部的注意力于眼前的路段——如果不想跌落断崖,就不要挂虑遥远的目标。

然而也不能忘记你的目标。一直都记得它,并保持一种鲜活的动力迈向它,如此才不会失去正确的方向。一旦出发就务必敏锐观察,你所经历过的东西将落在后面不再出现;所以如果当时未加留心,你就再也不会注意到它了。

不要过于好奇,也不要浪费时间去注意那些吸引你但没有价值的东西。时间宝贵,千万别浪费在与目标无直接关系的事情上。时时记得你身在何处,以及你为什么在那儿。不要过于保护自己,要记得,任何努力都不会平白浪费。

那么,现在,你可以出发上路了。